赶着毛驴卖西瓜

前几日妻子到超市买了一颗西瓜，西瓜不大，并且汁儿少、淡而不甜。我知道那是温棚里培育出来的早熟的西瓜，现在温棚里培育出来的西瓜大都都是这个味儿。吃过后不免感叹一声，没有我父亲种的西瓜好吃。

我的父亲是一个种瓜的高手，他种的西瓜又圆又大又甜。陕北黄土高原向来干旱少雨，要种植西瓜着实不易。陕北少平原，多山地，西瓜大部分种在山坡上。种植西瓜离开水可不行，但陕北地区气候干燥，一年下来也下不了几回雨，其间大部分需要人工到山下挑水浇灌。其中的艰辛外人是无法体会的，现在想起来都能感觉到被挑水的扁担压过的肩膀火辣辣的疼，因为我小时候没少从山下挑水浇灌西瓜。

陕北的日照时间长，昼夜温差大，西瓜以皮薄、甘甜多汁而著称。吃过西瓜以后，双手有黏糊糊的感觉，那是西瓜多糖分的佐证。

陕北的山地西瓜虽然没有超市卖的外地西瓜那么个大、外表看起来也没有那么外地西瓜的光鲜漂亮，但陕北的山地西瓜的那种甜是可以甜到心里的甜。究其原因：一个外地的西瓜没有陕北得天独厚的自然生长条件；另一个是外地的西瓜采摘的时候都是采摘八成熟的西瓜，只有八成熟的西瓜在运输过程中不至于变质。而放置熟了西瓜那有结在地里，吸收天地日月精华自然成熟的西瓜好吃。

一分耕耘一分收获，夏天来到，西瓜即将上市。这时候就需要人来看瓜了。陕北没有鲁迅先生笔下《少年闰土》中的猹，但要防家畜跑到地里糟蹋西瓜，有时候也要防备小孩子偷西瓜。不是不给小孩子吃西瓜。如果有人到瓜地来，父亲会大方地在地里挑选最好的西瓜让人品尝，来人吃着西瓜大赞西瓜好吃的时候，是父亲最得意最高兴的时候。可有些小孩子会趁人不注意，偷偷地溜进瓜地，不分生熟偷摘西瓜。

父亲是种瓜的一把好手，挑选西瓜也自有一手。父亲说挑选西瓜要一摸、二听、三看。一摸，就是用手摸西瓜，如果西瓜熟了，用手一摸西瓜，手感能感觉出西瓜表面脉络的凹凸；二听，就是用手拍打西瓜，如果西瓜发出清脆的响声，就说明西瓜还不成熟。反之如果西瓜发出的是沉闷的“扑扑”声，那么西瓜八九不离十熟了；三看，看西瓜的肚脐眼，如果西瓜的肚脐眼比较小，那么西瓜就比较甜。

父亲常年与西瓜打交道，练就了一手神奇的本领。有人要买西瓜，说大概要一颗几斤的西瓜，父亲挑挑拣拣用手掂掂西瓜，随口就可以说出这颗西瓜重几斤，误差超不过半斤。

父亲切西瓜的技术也是出神入化，买瓜的有时候有人要求把西瓜切开。父亲闻言拿起西瓜刀，噗嗤一下扎入西瓜，西瓜刀上下m形走线，“唰唰”刀起刀落。猛一看，西瓜还是完完整整的西瓜，但只要轻轻地一掰西瓜，西瓜就一分为二。一牙牙大小一样、薄厚均匀的西瓜看似相连，可只要轻轻一掰，一牙西瓜就应声而开。

西瓜上市了，父亲在瓜地搭了个人字形瓜棚，白天赶着毛驴卖西瓜，晚上就睡在瓜棚里看瓜。

我们家有一头毛驴，父亲把毛驴饲养的毛光水溜的。父亲对毛驴有时候简直比对我们还好，母亲揶揄父亲对毛驴比对他大﹙父亲﹚还亲。母亲的话不无道理，父亲给毛驴喝水要给喝最干净的山泉水，给毛驴吃草要吃最肥美的草。为了给毛驴喝上最好的水，吃上最肥美的草，父亲多跑几里地都愿意。

父亲的付出终有回报，毛驴不但膘肥体壮，而且驾车耕地样样在行。在农村你看见过牛耕地马耕地，但用驴耕地的可很少见。我们家的毛驴耕地比牛耕地又快又好，牛耕地，慢吞吞地，一步三摇，有时候走着走着就停下来了，你不给它一鞭子它是不会走的。而我们家的毛驴不但健步如飞，根本不会偷懒，而且到了地头的时候它不要人吆喝，会自己回头耕地。

西瓜上市了，父亲架着毛驴车拉着西瓜走街串巷地卖西瓜。父亲把毛驴打扮的漂漂亮亮的，毛驴的头上扎了一个大红花，脖子里系一个铜铃。父亲坐在架子车上，有时候会挥挥手中的鞭子，父亲可舍不得打毛驴，他只是提醒毛驴不要偷吃路边的庄稼。毛驴拉着车蹬蹬地不紧不慢地走着，脖子里的铜铃洒下一路悦耳的声音。父亲高兴的时候会扯开嗓子吼几声，什么“哥在那个山上，妹在那个坡，看见妹子我招一招手……”。

到了地方，父亲“吁”一声喊停毛驴。然后一嗓子喊出去：“卖西瓜喽，不甜不沙不要钱！”尾音拉的老长老长，透着甜滋滋的味道，给干燥闷热的夏天注入一丝丝的清凉。听到喊声，很快就有人围了过来，当然先跑来的是小孩子。小孩子看了看又飞跑回去拉着大人来买西瓜。有人会问，西瓜甜不甜啊？父亲咔嚓打开一个西瓜让人品尝，事实胜于雄辩。尝过西瓜的愉快地掏钱买了西瓜，抱着西瓜乐滋滋地走了。那时候人们普遍比较穷，有的人家就拿粮食换西瓜。父亲来者不拒。给别人称西瓜的时候，秤高高的，就怕别人吃亏。父亲说，都是庄户人家，多称出半斤八两不算钱。

一天下来，父亲拉出去满满一车西瓜，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空车。回到家的父亲像一个凯旋回来的将军。兴奋地给我们将买西瓜途中的趣闻，接着又和母亲算起来买西瓜得了多少钱，这时候的父亲是可爱的，脸上的皱纹都乐得舒展开了。

西瓜刚从地里摘得最好吃，不过也分时间段，一早一晚摘得西瓜最好吃。要较真起来，那么早晨的西瓜最好吃。

我有时候也跟随父亲睡在瓜棚看瓜，说是看瓜，其实为了吃西瓜。夕阳西下，白天的燥热慢慢散去，晚风送凉，在漫天的星光下，听着草丛里各种不知名的虫儿歌唱。此时此景，吃着清爽、甜滋滋的西瓜，那种感觉妙不可言。

要说吃西瓜还是早晨的西瓜最好吃，旭日初升，雾气还在西瓜地里袅袅升腾。到地里摘一个西瓜，西瓜上挂着欲滴未滴的露珠儿，西瓜鲜嫩的可以用指甲掐出水来。喀嚓！一刀切开西瓜，红色饱满的瓤儿令人垂涎欲滴，拿起一牙西瓜大口啃起来，咝，冰冰凉凉、甜丝丝的味道爽到整个人都可以快乐的飞起来。

西瓜还有很多种吃法，夏日炎炎，把西瓜放入篮子中，系一根绳子沉入井中。想吃的时候从井中拿出，冰凉的井水浸泡过的西瓜增加了西瓜的冰爽。

关于把西瓜浸泡于水中的吃法，古人早已深得其法。《金瓶梅》第二十七回，就有描述到富贵人家夏日消暑圣品各色水果，其中就包含了西瓜在内：“四面挠起风车来，那旁边水盆内，浸着沉李浮瓜，红菱雪藕，杨梅橄榄，苹莈白鸡头。”

苹莈是风眼果，这是夏季特有的果实，而鸡头是芡实，因为色白而有白鸡头之名，在《红楼梦》里也作高档食材出现过。至于浮瓜就是西瓜，过去因为没有冰箱，所以吃西瓜前先把它浸入水井之中取其凉意，又因为西瓜质轻会浮与水面之上，所以在《金瓶梅》里叫它浮瓜。

最豪迈的吃西瓜是把西瓜一切两半，抱着西瓜，拿了勺子挖着吃。那样吃才吃的痛快，吃的酣畅淋漓。小时候也喜欢在切开的西瓜上面撒一层白糖，吃起来甜上加甜，是甜到骨髓的那种甜。

西瓜皮亦可以凉拌，西瓜皮上留少许红瓤，削去绿色的硬皮，把西瓜皮切成丁，放入碟中，加入醋、白糖、蒜蓉、盐最后倒入芝麻油搅拌均匀即可食用。

凉拌西瓜皮口感清脆爽口，消暑解毒，清香入味，是夏天必不可少的清凉小菜。

吃货苏东坡写道：“坐南朝北吃西瓜，皮向东甩；思前想后观《左转》，书往右甩。”

现在吃着西瓜，想起父亲，还有我们家的小毛驴。作者：刘旭